82岁的汪品先院士“深海勇士”,三探南海1400米水深

来自:新京报(微信号:bjnews_xjb),新京报记者:王俊、倪伟,值班编辑:花木南

我现在是倒计时的,”汪品先笑着说。他将后面要做的事按重要性排队,最紧要的是先把我的“南海大计划”科研项目完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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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汪品先院士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。摄影 倪伟


今年82岁的汪品先院士,近日与“深海勇士”这个词紧密联系在一起。


在刚结束的“深海勇士”号西沙载人深潜航次中,汪品先作为年龄最大的“乘客”,3次下潜到南海1400米水深以下,每次下潜观测采样时间都在8小时以上。


科学界认为,深海海底的裸露岩石上面没有什么生物。但汪品先第一次下潜就碰到了“冷水珊瑚林”,这是以前在南海没有发现的。为了研究这个海底生物群,汪品先打破原先下潜两次的计划,又增加了一次。


“82岁高龄深海下潜3次”的新闻,引起广泛关注。对此,汪品先表示,没有料想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在自己看来就是一件小事,完成了多年前和友人的一个约定,实际下潜中自己做的比想象要好,非常高兴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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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我现在是倒计时的”


黑色西裤、军绿色短袖衬衣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汪品先精神矍铄,讲话的时候会托腮思考,激动之处会做手势强调,还会耸肩表达自己一些无奈。深潜航次5月11日起航、23日告捷,次日晚汪品先赶回上海,经过两天忙碌行程后,27日来到北京。当晚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,密集的行程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出痕迹。


“我现在是倒计时的,”汪品先笑着说。他将后面要做的事按重要性排队,最紧要的是先把我的“南海大计划”科研项目完成。今年还有两本中文书要出版,本来没着急出,但一位老友的离世,让他担心自己也会突然“跑掉了”。


为了不被打扰,汪品先平时不用手机。他说自己什么都可以慷慨,唯独时间不能慷慨。


82岁仍活跃在科研一线,全球同行中已鲜见同龄人。汪品先在追赶逝去的时间,他的年龄是错位的,该做事情的时候时代原因让他做不成,该退的时候反而有条件做,“丢了好多年”。


他对研究的心情是迫切的。很多年来,深海科研只能依靠国外设备,现在终于有了国产的潜海条件。“说了那么多年深海,趁我现在还走得动,我自己当然要做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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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迫”每晚10:30前回家

 

汪品先每天早上8点半进办公室,晚上11点回家。最近被夫人下了命令,把回家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。“现在10点半之前必须从办公室回家,不然(夫人)脸色就不对了。”汪品先说着自己“甜蜜”的烦恼。


汪品先的夫人是植物学家孙湘君,两人从同学发展成情侣,后来北京、上海两地分居了30年。“争”了很多年,孙湘君2000 年最后“投降”,搬到上海。


如今,年过八旬的科研伉俪经常一起去学校办公室,分头工作。在办公室待的时间,比家里还要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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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

谈深海下潜:我漫游仙境回来了

 

新京报:三次下潜都在什么位置?


汪品先:三次下潜深度都是1400米,在西沙的同一个海区,因为我是追同一个问题。

 

新京报:追什么问题?


汪品先:我要追一个海底的生物群。原来以为深海的海底,裸露的岩石上面没有什么生物。结果我们这次下去,头一次就碰到“冷水珊瑚林”,真是像个树林一样。

 

新京报:您看到的冷水珊瑚林是什么样子?


汪品先:“冷水珊瑚林”是我起的名字。就和陆地上的园林一样,高大的竹珊瑚像树木,低矮的扇形珊瑚和海绵之类像灌木,而贴在海底的海绵、苔藓虫相当于草本植物。这些固着在海底的生物构成了深海的“园林”,为游泳和爬行的海洋动物包括章鱼、海星之类提供了栖居地,就像陆地树林里有猴子有鸟一样。

 

新京报:为什么要去追这个问题?


汪品先:我想研究这个生物群在什么地方有分布。我们另外一个团队在南海的东部也看到了。 所以我们很高兴,在1800米深的水域,南海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冷水珊瑚群,这是以前在南海没有注意到的。

 

新京报:到了水下1400米,身体会有什么反应吗?


汪品先:深潜器里气压是保持正常的,环境跟陆地环境一样,三个人蹲在直径两米的球里面,身体没什么感觉。这跟蛙人不一样,不是一个真正的考验。

 

新京报:真正的考验是什么?


汪品先:我原本计划是下去两次,结果发现问题没解决,又给我加了一次。 下去一次是很贵的,所以责任心会很重。我们去了8个科学家,一人平均1.5次,我多占了一点。


去年我查出一些病,到这个年龄都会有。但这次(下潜)我状态很好,有问题要追也很好,结果比我想像要好,回来后更自信了。

 

新京报:在1400米海底,您看到周围的环境是什么?


汪品先:这就是我第一次出来时候说的,漫游仙境回来了。


海底冷泉生物是密密麻麻挤在一到的,这很有意思,生物群是浅海的动物搬下去的。这种生态系统,我们之前了解的非常少,但它们是地球系统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

在水下有很多想象空间,是另外一个世界,简单说就是人类不认识的世界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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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谈“南海大计划”

对南海深部的认识应该以中国人为主

 

新京报:这个航次算是南部深海计划的收官之作,对您来讲有什么意义?


汪品先: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比较大的事情。2011年“南部深海计划”立项,我当时就 说,点一把火炬,它会烧起来的。

 

新京报:为什么这么说?


汪品先:因为南海对中国太重要了,各个部门都愿意参与进来。“南海大计划”从2011年到现在,立了60个项目,其中51个都是重点项目,一共32个单位、700多个人次参与,规模很大。

 

新京报:总的来讲,“南海大计划”是一门综合科学的探索?


汪品先:对,我们立项的时候叫做“南海深部过程演变”,深部过程什么意思?就不是现在在采石油的那些地方,而是到南海中间一个菱形的4000多米的区域,底下是玄武岩。它形成了才有南海,我们就攻这个部分。

 

新京报:具体来讲,包括哪些研究学科?


汪品先:三个方面,一个是构造,南海的构造和南海的岩浆作用,可以比作它的骨头;第二个部分是沉积和古海洋学,从南海的沉积物里恢复当时的海洋演变,我把它比喻肉;第三个是生物地球化学过程,我把它比喻为血。


这三样东西做成一个麻雀,我就来研究这个麻雀的前身今世怎么运行。

 

新京报:取得了哪些显著的成绩?


汪品先:大计划中包括3个大洋钻探、3个深潜航次。我敢讲,这是中国海洋基础科学研究中,到现在为止最大规模的。


我们明年春天计划开总结会,2019年“交账”出来是很漂亮的,它会改变我们对南海以往的看法,大概会成为世界上边缘海的最好的一个研究计划 之一。

 

新京报:那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研究,“南部深海计划”最后会呈现给公众什么结果?


汪品先:我们希望拿出一个边缘海的产生演化和运行的典范来。世界75%的边缘海都在西太平洋,但我们的了解很不够。


我们现在把南海作为一个切入点,最后我想向世界表明,南海深部的认识是中国人为主的。之前都是外国人在做工作,但跟我们现在的规模不好比。


我们会有很多很漂亮的结果,信心很足。

 

新京报:“南海大计划”后续还有哪些工作要做?


汪品先:我准备做一些科普方面的工作,这完全可以介绍给老百姓。我花了那么多钱,到底做出什么来了?这个是可以说清楚的。

 

谈科研:科学家只有在前线才会发现问题

 

新京报:现在很多年轻人也在做这个工作,为什么你自己还要亲自下潜?


汪品先:我们现在建设硬件方面很下功夫,但在软件上出现了问题。很多人当了学科带头人以后就不干第一线了,让学生去干。比如现在很多到海去采样的工作,都是打发学生去才的,科学家就坐在办公室里。

我这些年没有少批评人家,我觉得我说了也没用,自己做一下是最好的。对于培养年轻人,我想用行动影响一些人。

 

新京报:亲自下潜,是不是您的研究经验也起到了作用?


汪品先:对,我们本来计划要去看珊瑚礁的,结果去了以后,发现了冷水珊瑚林,就改变了计划。


第一次发现之后,我让年轻人接着去过,但没有完成任务,我自己就得再下去。你自己不去,没有人替你做。包括我把这个课题提到此次航次的重大位置,只有科学家自己在船上,才敢这样。

 

新京报:所以这次下潜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来影响别人?


汪品先:不是全为了这个才去做。最重要的是,我觉得我这个年龄是错了位的,该做事情的时候做不成,该退的时候反而可以做。


所以我现在国际上很滑稽,跟我这样年龄学者一般不出来。但我现在还在做,因为我丢了好多年。


我最好的年龄在搞革命,后来又没有条件和资金,只能跟外国人合作。现在有了条件,自己当然要做。说了那么多年深海,趁我现在还走得动,一定要去看看。


▲对话汪品先。摄影 倪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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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未来

要做的事按重要性排序,也许哪天就“跑掉了”


新京报:您身体状态这么好,平时锻炼身体吗?


汪品先:年轻时会长跑、游游泳,自行车骑得很多。有时候想到一个科学问题,我来劲了,在街上骑两个钟头。

 

新京报:现在还会骑车?


汪品先:我之前骑车上班,现在老伴不让我多骑车,叫我多走路,走路也重要。


我的生活方式比较简单,看不出休息和工作的差异。科学家如果对工作提不起兴趣,还是别干。你自己要有精神,在船上谁不吐啊,但讨论起问题来劲的话,这些都是小事情。这是我的优点,到现在我还是很投入的。

 

新京报:您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怎么样的?


汪品先:我现在是倒计时的,后面我要做的事情都按照重要性排着队。


先把我的“南海大计划”完成,如果还有几年,再做别的重要的事。今年还有两本中文的书,本来也不准备出,后来一个老朋友去世,我想搞不好我也跑掉了,所以就出了。


所以我是怎么说呢,要叫我做的事我不想做,我就不客气了,是不会做的。

 

新京报:所以时间对您来讲,是很宝贵的。


汪品先:我觉得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文章,都是60岁以后完成的。所以我开玩笑讲,人家是博士后,我是院士后。


像地球科学、宏观生物学,眼界和经历很重要,你没见过这个东西,怎么会理解?积累了多了以后,自然会有很多联想,这恰恰就是年纪大的人的长处。

 

新京报:以后会把重头放在哪里?


汪品先:我是自己还想做一些人文方面的事。我这次随船带的是一个日本华人写的中国史,来北京带了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,这都是我为后面写东西做准备。


我总觉得就是我们这代人的经历很宝贵,想把它记录下来。明年是五四运动100周年,我也想写点东西,有些问题需要继续思考。

 

新京报:未来还会再进行深海下潜吗?


汪品先:不知道。船长给我讲,等到他们1万米的(深潜器)造好后,让我再去,我说我不知道那时候人在哪里。


我更喜欢让我后面的时间自由一点,我在推中国深海研究进入世界前沿,我自己在做,也希望一些年轻人能够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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